當藝術進入小學、難民營與 NHS:倫敦藝術治療師的工作現場

已更新:9月22日
「你要能忍受各種不確定性,跟各種的混亂。這就是藝術治療的生態,要學著適應。」
—— Ching 回憶,Goldsmiths 教授 Kristen Catchpole 在課堂上最常提醒學生的一句話。
採訪、撰文|Ariel Tsai
人物介紹|Ching
Ching 目前在 Goldsmiths, University of London 讀藝術治療(MA Art Psychotherapy)碩士一年級,學制是兩年。她過去在台灣讀護理系,也曾以護理師的身分進入職場。雖然護理與藝術治療同樣屬於助人產業,對她來說,卻是兩種很不一樣的專業。

從護理師到藝術治療師
你是什麼契機開始接觸藝術治療的?
Ching:一開始接觸到「藝術治療」這四個字,是在大學找文獻的時候,看到它出現在護理期刊裡。我原本有想做類似的研究,但是因為本身不是藝術治療師,這件事情就一直放在心裡。等到我以護理師的身分進入職場之後,發現工作真的很辛苦,醫院的環境大家都知道,工作經驗其實不算太友好,所以就萌生想轉跑道的念頭。
倫敦金匠學院(Goldsmiths) 的藝術治療課程有什麼特色?
Ching:每個學校都有自己的取向,例如有些學校是「弗洛伊德取向」,有些是「榮格取向」。Goldsmiths 這邊是「動力取向」(psychodynamic approach)。「動力取向」簡單來說,就是人跟人之間的關係。所謂的動力,就是有些東西沒有具體說出來,但可能透過潛意識,知道自己下一步會做什麼、會怎麼反應。然後在這互動的過程中形成一種流動、動態的關係,再理解、調整這段關係。另外,不同學校在藝術媒材的教學上也有差異。Goldsmiths不會教任何媒材的使用技巧,也不會教你怎麼畫畫;但有些學校會依照老師的專長開設工作坊,例如雕塑、陶土等媒材,除了教基本技巧,也會分享如何把這些媒材運用在藝術治療的個案工作中。
藝術治療跟心理諮商常被放在一起比較,你會怎麼形容兩者的差別?
Ching:我覺得大家想到心理治療,很容易想到一個人在諮商室裡,談論自己的過去。但是藝術治療不用一開始就去挖掘那些過去的傷口。它更像是一種先處理「當下情緒」的治療。有時候我們當下的混亂、焦慮或壓力,光是用講的根本整理不出來,但在創作的過程中,這些情緒就可以被釋放、安頓好。另外,心理治療通常是跟治療師直接對話,但是藝術治療會多了一個「作品」。因為這個作品,我可以很隱喻地指著它說:「它怎麼樣、它怎麼樣。」其實我是在講我自己,這樣就不會在過程中直接攻擊到自己,就不會覺得全部聚焦在「我」身上。所以我們可以一起談論這個載體,而不是一直談「我」。
理論還沒學完,就先進入現場
聽說你目前正在實習中,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一開始是如何找到這份實習的?
Ching:藝術治療碩士在英國,幾乎每所學校都規定學生必須實習,不同學校安排的方式不太一樣。有些學校是要自己投履歷,去慈善機構、醫院,或任何有藝術治療服務的單位申請。我們學校會幫忙安排實習,總共媒合三次,每次都要面試,有可能會被刷掉。我自己就是曾被刷掉的人,前面幾次都沒有上,到最後一次才找到現在的實習。而且壓力很大,我們九月開學,但學校希望學生十月、十一月就可以開始實習。那時候很多理論都還沒有學完,就直接進現場,很像是邊做邊學。有些心理學理論,課堂上理解了,但真正到了現場,還是很難實際操作。
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這份實習做的內容嗎?
Ching:我目前做的是一對一藝術治療,最多接四位個案,一週去兩天,服務的是國小和幼稚園的孩子。另外,每次治療結束後,都需要完成紀錄,包括今天和個案做了進行了哪些內容、治療多久、孩子有沒有出席。如果有和學校老師聯繫,討論孩子的狀況,也都需要記錄下來。
不同文化的相遇,當小朋友成為老師
所以在實習過程中,你有遇到拒絕畫畫,或者是畫不出來的小朋友嗎?
Ching:如果遇到孩子不願意畫畫,我們也不會勉強。我們有跟老師討論過,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形。他就說,其實這樣不算不正常,因為小朋友都蠻喜歡畫圖的。就要去探討說,他不想畫的原因是什麼。可以蹲下來問他,「為什麼不畫?」「是在想什麼嗎?」之類的,雖然現實是他有可能什麼都不會說。但即使他當下不一定會回答,也需要耐心等待。我覺得藝術治療很需要接受那些不確定性,因為今天願意說的事情,下一次不一定會願意說,因為個案的生活可能發生了我們不知道的事情。
在異國用英文進行藝術治療實習,你有遇到什麼問題嗎?
Ching:有,譬如說,有個小朋友唱了一首兒歌,我根本沒聽過。那他很希望我跟他可以有一些互動,因為這可能就是那位小朋友的日常,他的媽媽可能會唱給他聽。我當時就沒辦法去確認說,是不是他們每個英國人都會唱,還是其實是他們家特別的歌。所以我就只能問他說:「這首歌是什麼呀?」「裡面的內容是什麼?」然後那位小朋友就對我嘆了口氣。雖然很好笑,也有點無奈,但我覺得這個也是個好處吧。在那個場域,他們終於可以成為大人,因為他們在學校都要聽大人或老師的話;可是在我們這個 session 裡面,我是他的學生要去聽他的話,反而他會很開心。
當藝術進入倫敦難民營
除了這份實習,聽說你也有在倫敦難民營當志工的經驗?
Ching:當時我是加入當地的慈濟,他們有發起相關的活動。不過,那不是藝術治療的工作,因為藝術治療需要由藝術治療師執行,而我當時還只是實習生,所以我帶的是團體性的「藝術療癒活動」。除了名稱上的差別,兩者在帶領方式也不太一樣。在這個活動中,我不會刻意去觸及個案一些比較深層的記憶。因為藝術治療通常會探討比較內在的部分,但這個活動主要是以療癒為目的,所以比較著重在表層情緒的抒發。
在這個倫敦難民營的活動中,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過程嗎?像是大眾可能會想像在這種特殊的個案中,可能更容易出現負面的畫作?以藝術治療的角度去看,會怎麼應對?
Ching:我覺得大部分的人,在團體的場合都會下意識的保護自己,所以他們不會畫太多內心的東西,但的確也有人寫出了一些很負面的話。理論上,我們一般遇到這種情形,會去多關心他,但是因為在難民營裡面的人來來去去,所以有時候也不太確定這副畫是誰留下來的。另外還有個因素,語言不通。他們很多都不會講英文,雖然我們有阿拉伯文的翻譯人員,可是其實很多人也聽不懂阿拉伯文,所以其實有些人不太懂我們在幹嘛,但我們就是用肢體語言去表達與溝通。
英國與台灣的職業現場
藝術治療師這個職業分別在台灣與英國,未來的職業前景是樂觀的嗎?
Ching:我覺得台灣目前還有很多族群需要被幫助,去現場服務應該會得到不少的成就感和經驗,但如果要以薪水來說,選擇這個職業的人其實很難賺大錢,我在來之前已經大概知道在台灣的薪水區間是怎麼樣。像是其他職業可以有師資或證書,但藝術治療在台灣目前沒有國家證照或國家執照制度,所以一般民眾可能比較難辨識誰接受過完整專業訓練。在英國,如果很認真的話是可以賺很多錢,但畢竟這是跟「人」有關係的工作,所以還是要看自己的身體狀況,看能不能同時服務這麼多個案。因為這份工作就是一直需要投入情緒,可能是負面的,也可能是正面的,就要自己去消化。
英國的藝術治療已經有機會進入 NHS(國民健保制度),而台灣目前仍在發展中。你會希望未來台灣也有機會納入健保嗎?如果真的實現了,你覺得最大的改變會是什麼?
Ching:我希望台灣未來也可以,而且好像有醫院正在推。我覺得大家可以更多元地去選擇心理治療或心理療癒的方式。因為目前大家接觸到的心理治療,大多還是以口語治療為主。如果這類「表達性藝術治療方式」,像是藝術治療、音樂治療、戲劇治療等不同形式,能有更多資源支持,一般大眾就會有更多選擇。
在混亂中,學習成為藝術治療師
你可以跟大家分享一句這段過程的感觸嗎?
Ching:我想分享我們教授 Kris 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。「你要能忍受各種不確定性,跟各種的混亂」老實說,我一開始很不喜歡這句話,也很難接受。因為在台灣,很多事情都有一套可以依循的規則;但來到這裡,好像沒有一件事是完全照著計畫走的。「你要接受不確定性。」可能這個禮拜換教室、老師臨時請假,或是分享中的個案突然沒有來,每件事情都有可能發生。我想或是這就是藝術治療的生態,我們要學著適應,而現在的我,大概能慢慢接受了。
這次跟著 Ching 的實習現場,我們看見藝術治療如何在不同場域發生,也看見一位治療師如何在一次次的不確定中,學習陪伴他人,也重新認識自己。從小學、難民營到 NHS,藝術治療在英國早已走進不同的公共場域,成為支持心理健康的一種專業實踐。對仍在發展中的台灣而言,這不只是另一種治療方法,更是一種重新理解「照顧」的可能。或許,正如 Ching 所說,藝術治療從來不是急著尋找答案,而是在混亂與不確定中,陪伴一個人慢慢找到屬於自己的步調。
▌延伸閱讀|Ching 的藝術治療計畫
Ching 目前正發起一項計畫,希望召集在英國各處學習藝術治療的人們聯合辦展,主要的目的是透過展覽與分享,讓彼此的學習旅程被更多人看見,也建立互相支持的網絡。
「有些人正準備踏入藝術治療領域,有些人正在學習,也有些人已取得專業資格,準備展開下一段旅程。每個人的感受都不一樣,但因為說著同樣的語言,分享可以更自在、更自由。我希望這個計畫,也能讓在英國學習藝術治療的人彼此支持。」
— Chi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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